辉格与《群居的艺术》:人类该以何种方式在一起?

2017-11-17 02:47

  ]“描绘一幅世界图景,这听起来是件令人生畏的任务,然而在我看来,它并不是一种谦逊,而只是上的或懒惰。”辉格在书的自序中写道。

  阿米绪人是教的一个支系派别,共有约20万人,主要居住在美国及。阿米绪人使用汽车及电力等现代设施,过着简朴的生活。辉格认为这样美好的小社群,很难想象在更的中如何存活。(资料图/图)

  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为那些行动能力强又富有野心的年轻人留出足够的上升通道,同时也没有向外输出压力的口,那么青春躁动就会形成一股的力量。

  “为什么亚欧草原上几乎没有成群的大型野生动物,而人类最早发源地非洲,大草原上却着如此之多的大型食草动物?”“为什么同样是狩猎采集或游牧部落,有大量鱼的湖泊很少出现定居捕鱼的居民,而河边却往往有定居的渔民?”“人类的组织规模逐渐扩大,会对人类本身构成某种筛选机制吗?”“小型部落社会为什么都会是强烈集体主义的?”

  2017年6月17日,在新书《群居的艺术》出版沙龙上,作者辉格被他的嘉宾、大象公会的创始人黄章晋问各种各样的问题。这让人以为辉格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人类学学者,《群居的艺术》是一本人类学方面的书。

  然而并不是。《群居的艺术》要解答的是“如今我们看到的大型社会是如何组织起来的,是哪些元素在维系着它”。辉格对自己的定位是“哲学家”,哲学家在他看来是描述世界图景的人。

  “描绘一幅世界图景,这听起来是件令人生畏的任务,然而在我看来,它并不是一种谦逊,而只是上的或懒惰。”辉格在书的自序中写道。

  自称“民科”的辉格1993年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毕业后,当了一名程序员。他的专业是信息系统,除了一些经济和产业类课程之外,受标准的工科训练。他始终对社会科学抱有浓厚兴趣,但在大学期间却“长期处于无头苍蝇的状态”:“图书馆虽然不小,但在缺乏数字化检索的情况下,其实是很难利用的,况且你根本不知道该读些什么,完全是瞎蒙瞎撞。”

  这种状况到1998年左右互联网开始普及时才有了转变,“网上开始出现大量,然后又有了亚马逊和当当,我的系统化阅读才开始。”辉格也接触网络BBS,混得最多的是万科周刊论坛。从2008年到2012年之间为一家财经写评论,辉格自此开始职业写作。

  《群居的艺术》从部落时代一到后工业时代,试图厘清构成大型社会的脚手架、纽带和护网到底是什么;进入当代社会,原先人与人之间那些强纽带、强联系是怎么一点点的。这一番所涉及的概念包括:邓巴数(一个人能维持持久关系的熟人不超过150个)、婚姻、祖先、父权、战争、法制度、封建、武士、朋党、门户、国家、法律、、名字、语言、地址、书信、教、、财产、资产……

  南方周末:1972年作家柳青问他的女儿:“如果说秦始皇没有统一中国,一直延续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纷争局面,中国现在会不会成为像欧洲一样的经济发达地区?”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辉格:假如春秋的封建系统能延续下去(它在战国已经差不多了),文化无疑会更繁荣,经济或许也会更发达。但即便如此,恐怕也很难指望从中发展出我们在西北欧所见到的,乃至整套市场制度,并由此引发工业。封建是分权的良好土壤,但仅有土壤不够,还需要很多条件,其中有不少偶然性和运气成分。另外,周式封建和日耳曼封建虽然都被归为封建体系,但差异非常大,特别是在军事组织和财政安排上。

  南方周末:西周的分封体系为什么玩不转?按照你书中的理论,分封亲友,让每个层级的核心人数都在邓巴数以内,这不应该是一个很稳固的体系吗?

  辉格:应该说是玩转了,转了好几百年。一个转了好几百年的系统,总不能说它是完全无效或失败的,对吧。

  当然,最终它还是崩溃了。要我说,原因有两个,首先,周式封建缺乏一种成熟的、常规化的机制来维持其实体之间的紧密合作和一致行动能力,以便共同对抗外敌和压服内部的秩序者。所谓霸主和会盟都常松散和随意的,没有制。其次,华夏共同体与北方蛮族之间有着一条漫长而缺乏屏障的边疆,结果是,要么共同体很容易被外力摧毁,要么某些边缘诸侯会在与蛮族的长期对抗中脱颖而出成为压倒性,从而打破内部均衡。

  南方周末:秦的迅速解体,秦汉之间各反叛者重以战国时代国号为号召,乃至汉重新拾起分封制,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当时的人们对于郡县制消化不良吗?

  辉格:秦的成功得益于它利用土地和军功晋升这两种强大激励工具,赢得了对平民的大规模动员能力。然而帝国开创者在极权方面野心过大,却不具备像现代极权那么高超的社会控制技术。特别是它对士大夫阶层的疏远和,让它了一项重要的组织资源。

  相比之下,汉帝国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一方面维持了对平民的动员能力,一方面收编了士大夫,让他们服务于帝国,并运营上层官僚机器。士大夫与的紧密结合,构成了此后大一统帝国的最重要支柱。

  南方周末:经历了大一统的汉代,合久必分的三国时代又说明了什么?人类是否有一种本能要过于庞大的共同体?

  辉格:创建和维持中央封建帝国都常的任务,能维持几百年已经算很成功了,将其最终失败归于某种人类本能的看法,我难以赞同。

  除了种种外力打击,帝国结构有着内在的腐蚀倾向,其中最致命的一点可能是激励资源的耗尽随着代际更替,所有可以用作激励诱饵来吸引社会精英的资源最终都将消耗殆尽。因为分配出去的如果不能继承,激励效果就太弱,如果可以继承,就会永远被占住,定期清洗也只能部分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清洗和对清洗的担忧会导致激烈的内部冲突。

  辉格: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自下而上组织起来的多层次共同体。在最低层次上是众多紧密而同质化的小型共同体,相互间和平竞争,最高层次上则是一个大型安全共同体,保障内部和平与安全,并维持最低限度的原则和互通性,同时并不要求之间高度同质化(无论是文化上还是制度上),也不对个人强义务。

  像这样的小共同体确实很美好,但它们只能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存在于对峙的夹缝之中,或者所维持的和平秩序之下。假如国际社会果真是个丛林社会,而大国又有现代级别的武力,是无法存活的,安全永远是头号问题。

  更极端的例子是阿米绪社群。他们本身也足够美好,但你很难想象,像他们这样彻底放弃了自卫权的和平主义者,假如脱离了美国的秩序,来到更的中,比如非洲和拉美,如何可能下去?事实上我们在盎格鲁世界之外确实见不到这样的美好小共同体。

  辉格:从消除市场壁垒,提升互通性,自下而上的组织方式这几点看,欧盟都是建立多层次大型共同体的成功典范。然而,在欧盟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有着深厚的国家主义、福利主义的传统,这些祸根正在不断腐蚀着欧盟的、和市场制度,其创造活力,也会恶化其内部安全。

  欧盟的例子或许会提醒:即便人类能够以完全和平自愿的方式建立起按以往标准衡量相当理想的大型共同体,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确保它会继续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南方周末:你发明了一些新的表述方式,比如“二阶美德”“生态位”等等,何谓“二阶美德”,如何界定它的功能?

  辉格:大型社会对个人的美德提出了一些要求,才能确保其之间维持最低限度的和平、合作与互惠关系。其中有些是一阶美德,意思是它们能直接引出合作性行为(相对于对抗性或性行为),比如诚实无欺的美德,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具合作性,更多互惠和利他,更少欺诈、纠纷和冲突。还有一些是二阶美德,比如对司法的尊重,对个人自卫权(包括持枪权)的执著,对私人财产权的珍爱。这些美德在国家治理上起着重要作用。

  辉格: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为那些行动能力强又富有野心的年轻人留出足够的上升通道,同时也没有向外输出压力的口,那么青春躁动就会形成一股的力量。如果年轻一代的人口大大高出上一代人口,或者经济繁荣度下降,问题就尤为严重,因为上升通道因萧条而变窄,却有更多人需要挤进去。

  南方周末:在群居的人类社会,从来就有一些离群索居的人,比如狂生隐士竹林七贤,今天日本的宅男、食草男,中国的空巢青年。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辉格:一方面,人类是高度社会性动物,强社会性首先让我们建立了紧密合作的小共同体,继而又经历漫长过程发展出大型社会,而维系大社会的众多组织和制度元素同样高度依赖于我们的强社会性。但另一方面,当社会扩展到一定程度,分工日益精细化,在一个松耦合的市场体系之中,人际关系也可以变得十分单纯和简洁,结果就为宅男宅女创造了许多生态位。在市场中,一个人只要有一项谋生技能,就能在无须和发生很多关系的情况下舒适地生活下去。

  然而这些生态位只是整个社会结构的一部分。虽然过去几百年中这个部分可能扩大了许多,但仍然只是一部分。提供这些生态位的那整套市场制度,仍然要求人们积极参与并努力它,这些工作需要人们结成各种和组织,从事大量社会活动,因而仍然离不开个人的社会性。简言之,市场为宅男宅女创造了更好的机会,但只有一群宅男是建立不了市场的,也没有能力它。

  南方周末:书的第一部分讲战争在构类社会中所起的作用;第二部分是广义的“文化”的作用;第三部分你称之为“秩序的解耦”。你的写作和思考过程是否正好反过来:身在一个秩序解耦的大型社会,去反推秩序是怎么建立起来。

  辉格:我早些年专注于经济领域的写作时,也着力写过许多市场带给我们的好处。当我读到邓巴的理论时,被他的深刻见解打动,意识到这是观察早期人类社会的一条重要线索,也和我的已有知识相容。接着,一个困惑就很自然地冒了出来:如何看待现代大社会与传统小社会的强烈反差?这促使我去关注那些曾被我,却默默支撑着现代社会的制度和文化元素,最终,循着这条线索,我发现我对文化与社会的许多认识被串了起来,结果便是这本书。

  南方周末:为什么人类学成为你一个重要的思想资源?人类学的视角会不会形成你思考问题时候的局限?

  辉格:对于想多了解点人类社会的人,人类学是绕不开的。其他学科,比如经济学和学,可能有漂亮的理论,简洁的模型,但有关真实社会的素材却很少。理论和模型可以成为方便的推演起点,但假如你不掌握大量素材,很可能会有意无意把它们当成真实社会的进化起点,误以为某种“自然状态”果真普遍存在,社会契约的订立果真是重大历史转折点,那就太幼稚了。在我看来,大量阅读人类学材料是预防此类幼稚病的一个办法。

  一种素材只要扎实可靠,我并不介意它来自哪个学术传统,这可能也是我们“民科”的一大优势吧。最大的局限倒是我自己的阅读视野,我相信这个局限肯定很严重。(文/石岩)

  (本文首发于2017年7月13日《南方周末》,原标题为《人类该以怎样的方式在一起? 辉格与《群居的艺术》》)